岁月如山野间缓缓流淌的溪水,带走了年少的懵懂,冲淡了流年的烟火,却始终冲刷不掉刻在我心底的、关于父亲的模样。那是一个属于六七十年代贫瘠岁月里,最坚韧、最沉默,也最滚烫的身影。
我的父亲,是一名退伍军人。青春正好的年纪,他告别故土,身披戎装,奔赴遥远的边疆,亲身亲历了保家卫国的中印边境战事。硝烟弥漫的战场,没有岁月静好,只有枪林弹雨与生死考验。那场残酷的战斗,护住了家国安宁,却永远夺走了父亲的左手。一身军功,一身伤疤,一只残缺的臂膀,是青春给他最沉重,也最光荣的勋章。
八十年代的乡村,贫瘠又荒凉。黄土坡上种不出丰盈的收成,泥土里刨生活的庄稼人,一辈子都在与贫苦较劲。父亲从部队归来,拖着残缺的身体,回到了生他养他的小山村。没有优待,没有捷径,只有破败的老屋、贫瘠的田地,和接踵而至的生活重担。
我们家兄弟四人,齐刷刷四个半大的小子,是旁人眼里热闹的光景,却是压在父亲肩头千斤的重担。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,温饱是一家人最大的奢望。粗粮野菜是四季的主食,缝缝补补的旧衣是常年的行囊,一年到头难得尝一次肉味,一件衣裳老大穿罢老二穿,老三老四接着穿,补丁摞着补丁,陪着我们熬过漫长的童年。
旁人常劝父亲,家里孩子多、家底薄,你身体又残缺,何必苦苦硬撑?乡下孩子,认几个字就够了,早点下地干活、养家糊口,才是正途。可半生从军的父亲,骨子里藏着军人独有的倔强与执拗。他没读过多少书,却深知读书是寒门孩子唯一的出路,是我们跳出农门、不必像他一样终生困于黄土、受尽苦难的唯一希望。
从此,残缺的左臂藏进衣袖,父亲用仅剩的右手,撑起了我们兄弟四人的整片天地。
春日农耕,别人双手插秧、播种、除草,动作麻利顺畅,父亲只能单手躬身,笨拙地弯腰劳作。一只手翻土、撒种、捆柴、收割,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。烈日晒黑了他的肌肤,风霜刻深了他的皱纹,粗糙的右手布满层层老茧,裂口纵横,常年愈合不了。农忙时节,他常常天不亮就下地,星夜沉沉才归家,累得直不起腰,却从不在我们面前喊一声苦、道一声累。
秋冬农闲,旁人歇晌闲聊,父亲从不停歇。山村谋生不易,他凭着军人吃苦耐劳的韧劲,做零活、干杂工、喂家畜,拼尽所有力气,只为多挣一分钱,只为让我们能吃饱饭、能安安稳稳坐在教室里读书。
四个孩子的学费、书本费、口粮、衣衫,在那个拮据的年代,是一笔天文数字。无数个深夜,老屋的煤油灯微微摇曳,父亲独坐灯下,默默盘算着家里的开支,眉头紧锁,无声承压。他戒掉了所有嗜好,省下每一分血汗钱,把所有温暖与偏爱,全都留给了我们兄弟四人。
从小到大,我们从未见过父亲抱怨命运不公,从未听过他哭诉战场伤痛、生活苦寒。军人的风骨,让他纵使身残,依旧顶天立地。他沉默寡言,不善言辞,一辈子没说过温柔的情话,没讲过深刻的大道理,却用一生的坚韧,教会了我们何为担当,何为责任,何为坚守。
苦寒岁月最磨人,也最见人心。在父亲倾尽所有的托举下,我们兄弟四人从未辍学,始终安心求学。在八十年代,乡村教育落后,寒门学子求学何其艰难,能坚持读完初中已是不易,考上中专更是全村寥寥无几的荣光。
可命运不负苦心人,不负父亲半生煎熬与付出。我们兄弟二人,靠着寒窗苦读,靠着父亲拼尽全力的供养,顺利考上了中专。在那个年代,中专是寒门子弟改变命运的重要阶梯,是无数农村家庭可望而不可即的梦想。
没人知道,这份光鲜的背后,是父亲十几年如一日的咬牙硬扛。是他单手耕耘的岁岁年年,是他省吃俭用的点点滴滴,是他咽下所有苦难、独自扛起所有风雨的默默付出。四个孩子的养育,两个学子的成才,对于一个身有残疾、身处寒门的农村父亲而言,是一场耗尽半生心血的硬仗。他打赢了生活的苦仗,打赢了命运的穷仗,用残缺的身体,为我们拼出了完整坦荡的人生。
我们一个个长大、读书、工作、走出山村,日子慢慢变好,苦日子终于熬到了头。可就在家境渐稳、儿女成人、本该安享晚年的时候,父亲却匆匆离开了我们。
转眼,父亲离开我们已经整整十年。
十年春秋,草木枯荣,山河依旧,老屋还在,可那个单手撑家、沉默如山的人,再也不会站在村口等我们回家,再也不会灯下为我们操心,再也不会用粗糙的手掌轻轻抚摸我们的头顶。
这些年,我们兄弟四人各自成家立业,衣食无忧,岁岁安稳。我们过上了父亲当年拼尽全力想让我们过上的好日子,可最该享福的人,却再也看不见、享不到了。
人这一生最大的遗憾,莫过于:子欲养而亲不待。我们终于有能力孝顺他,他却再也不给我们机会。
岁月无声,父爱有痕。父亲半生戎马,保家卫国;半生劳苦,养育四子。他把青春献给祖国,把余生全部给了我们。他一生平凡,却为我们撑起了整片天地;他身躯残缺,却是我们这辈子最伟岸的英雄。
十年思念,岁岁年年。父亲的风骨、坚韧、善良,早已融进我们兄弟四人的骨血里。往后余生,我们会带着他的期盼好好生活,好好做人,不负他半生艰辛,不负他一生托举。
山河无恙,因他曾经守护;我们皆安,是他一生成全。
敬我平凡而伟大的父亲,余生岁岁,永远思念。